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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棄了一切,只是為了托起你


你忘了我多久,我便惦記你多久,久到我對你的恨意也習以為常,像是睡至日上三竿後必行的美餐,我啜飲你,我舔舐你,我撫恤我對你的恨以至於我連恨是什麼都開始分不清楚。

原來塵世萬物,唯有燃起火花的那一刻才擁有被牢記的資格,一旦淪為綱常,便統統失去滋味,連恨也經不起日曬雨淋凡俗人間,經不起我每日對你絲絲入扣的how to register a business掛念。何況愛。

那麼,你現在還愛不愛她呢。

你看,我又一次對著鏡子說起這樣的傻話。即使你永遠不知,我卻還在用“你看”作為開篇,仿佛還能用虛擬的口吻與你交換整個人間。

可你一直對我知之甚少。時至今日,你甚至不記得我的樣子,若有人提起我,你也只會揶揄道“是不是那個跟我表白過的胖子”。

是的,我曾經是一個胖子。現在想起來,你對我也不是一無所知,至少你與芸芸眾生一樣記住了我最醒目的那一部分——肥胖。那些虛浮的體重曾將我壓垮。

但後來我明白,壓垮我的不知它們,還有你,還有與你所屬相生相近的茫茫人海無可企及。

但你早已忘記了吧?

就像你一直都記不起你我怎樣相識,面對我發來的短信,你忽然追問我究竟是怎樣知道你的手機號碼。

那天天色清透卻晦暗,城市半邊明朗半邊雨。我們的校園所在的是晴朗的那一半,而你在圖書館錢問我為什麼會有你的手機號碼,

我失落的看著遠處湧來的雨雲,大片灰調深藍,像是蒙在單車上那種不透氣的塑料雨衣的顏色,讓人窒息。我回答你:“是你給我的,你不記得了嗎?”

你一點也不記得了,就好像我的會帶只是在欺騙你。

你也抬頭看著即將席卷而來的雨雲,搖搖頭,像是不想跟我計較的樣子。後來見我失落的表情,你又故作好心地問我:“那麼,重新認識一下好了,你叫什麼名字?”

我咬咬牙,零餘的尊嚴提醒我應該扭頭離去,可我對你不可抑制的期盼讓我捏緊雙拳站在那裏。

其實,我們之間無法調節的矛盾自那一刻就開始了。

你始終不記得我究竟是誰,為何會擺出認識你的姿態與你聯系,你以為我只是一個故意闖入你視野,對你存有好感的女胖子。

你以為我像是任何一個對你心懷憧憬的人一樣,借機想靠近你,於是你擺出你慣有的、不想傷害任何人的面孔問我:“你叫什麼名字?”

而我卻明知故犯地承接下你的敷衍。

“陳以筠”

我說,我在回憶裏說,我在鏡子面前說,我在你面前說,我無數次在早晨面對鏡子看見自己日複一日臃腫頹廢的臉對自己說,我叫陳以筠,你記得麼?

其實,你記得我,但你不記得陳以筠。

你記得是曾經對你傾心的女胖子,但不是陳以筠。

我從小就很胖。四肢圓鼓鼓的,大人喜歡捏著我的手說“這個孩子真可愛”,他們或厚實或枯瘦的手指捏著我的胳膊,好似怎麼捏都不會滲入。但我會疼。

我時常因為他們肆無忌憚的力氣感到疼。我從來不喜歡他們矯揉造作的愛護,不喜歡他們跨我“這孩子肉肉的,好可愛”,我一直很胖,吃得很多,兩個姐姐還總將自己碗裏的Maid Agency菜夾給我,她們瘦瘦黃黃的,像是兩柄纖長的筷子,夾住満世浮華交給我咽下。

是的。
我同我兩個姐姐一起長大。大姐以晨大我七歲,二姐以倫大我五歲。我遇見你那一年,以晨終於決定和她相識多年的男友結婚。其實塔門早該結婚的,遲遲未成是因為我。

你已經記不清的那一年,我大二,你大一。

你剛入學,而我剛剛在這個諾大的校園生存下來。

在此之前的很多年裏,我的兩個姐姐辛苦將我拉扯打,以晨沒有讀過大學,她早早打工為搏一份收入,和男友已到談婚論嫁的底部,但待我完完全全長大,她才敢安心去結婚,把生命從我們這一家挪到她自己想要建立的家庭裏。

我高三那年,常常聽見以晨偷偷在電話裏跟男友吵架,她蹲在廚房的角落裏,抑著內心的聲嘶力竭在黑暗裏與對方抗爭。

那時我讀書到深夜,獨自去廚房打一杯涼水,才發現以晨的憂愁與深邃。黑暗裏的她長發垂地,像是一團淩亂的海藻。

我站在門外聽著她對電話懇求“再給我一年時間,等以筠念上大學,好不好”然後是低沉的嗚咽,好似對方也在電話裏對她許下破釜沉舟版的許諾。

那一刻我才明白,她們早該各自成家,但她們都不想拋下我。

你已經不記得了吧。

不記得你第一次對我所說的話是:“喂,你說,這個世界裏還有沒有人會真的為別人著想?”

那天你喝的一塌糊塗,你那群狐朋狗友也各自為營。你跌跌撞撞地從男廁所吐完,蹲在走廊裏一動不動地沉默。

我聞到你身上散發的零星氣味,像是一條沉在缸底的魚,絕望地睜著大眼,口裏突出一串串虛幻。我從你身邊路過,不知拿你怎麼辦才好。

你們班的那些人都三三兩兩散去,就剩下你。這次大學社團的迎新會,你就像個傻子一樣被人一杯一杯灌醉,但也許你根本不介意,因為你想醉。

好像人人都知道你今天失戀了。

就連我也能從旁人的對白裏窺得你的事。

其實你是幸運的。你一無所知便成為他人的談資,這個世界待你不薄,即使你無所付出也能成為世界的主角。

但等你喝的一塌糊塗,這個世界的冷漠不堪卻又顯出棱角。每次這種聚會,我總是喝得最少驕傲的那個。

你明白,我沒有像你這樣醒目的資格。我只是一個女胖子,努力也受不下來,我從不奢望像你那樣自由來往於旁人的目光裏,活得光鮮美豔,但我羨慕你。

後來我發現KTV裏沒有你的身影,其他人睡睡躺躺散落各地,我從房間裏走出來,看見蹲在走廊沉默得像個孩子的你。

你宛如一條溺水的魚。我喜歡魚,但我不知道怎樣帶回你。

淩晨的錢櫃,透過隔音牆淺淺傳出的歌聲沸反盈天卻如此疏遠,世界是恍如隔世的喧囂不止。

我靠近,是因為我好奇你這樣炙熱卻也會遭遇冷漠的生命,在此刻會又怎樣表情,可當我假意從你聲旁走去,你忽然拽住我,問我“喂,你說,這個世界裏還有沒有人會真的為別人著想?”

你蹲著,像我黑暗裏的姐姐以晨。

你問我,這世上有沒有真的會為別人著想的人。

我愣了一會兒,忽然就把你扶起,毫不費力,你比我姐姐高,比我想象中的沉,我受不了你們獨自蹲在角落的樣子,竭盡所能想要靠近你們,然後告訴你:“有。”

你的眼睛裏燃氣一小簇光:“你相信?”
“相信”

我點頭。

有人說喝醉之後的人會說真話,但我不知道你之後說的是真話還是假話。

喝醉的你,如此沉重地傾靠在我身上,我們忽然陌生卻親密你口中有嘔吐後混著胃液的刺鼻酒味,讓我作嘔。

你也許是真的無法自持,不得不依靠我,因為隔天我聽見有人跟你打趣“聽說你昨天被個女胖子帶走了”,你滿面笑意不可一世地打消對方的嘲笑“不可能”。

其實你不能忍受我,但你卻伏在我的肩頭,說:“我從沒這麼靠近過像你這樣的人。”

我沒有說話。
我不知道,在你心中,我是怎樣的人?

你卻繼續酒氣熏天地與我竊竊私語:“但我有時候也會想……”你頓了頓,好像還是有點猶豫,“是不是找個不那麼出眾的女孩做女朋友,會好一些。”

你自己笑起自己來,“喂,我不是說你怎麼,真的,我只是失戀了,我對她說‘為了你幸福,我願意退出’,但她卻對我說‘別說得那麼大義凜然,我們都是自私的,世界上根本沒有能為別人著想’。

”你閉上眼,深深呼吸,“我不是因為她離開我而傷心,更多的是為這句話傷心。我這麼愛一個人,就連失去她都是因為我愛她,但她一句話就否定掉我所有的感情。”

你沉默了一會兒。

我們走到了包廂前,房屋裏因為換歌而短暫的寂靜。那一刻,好像整個世界都為你而沉思。那種狹長的寂靜仿佛沖向胸口的鐘,沉悶且子內而外地渲染開曠古悠長的難耐。

你不得不承認你是上天的寵兒,這短暫的沉默將我深藏的心拉開了一道口子,隨後,你的聲音就這樣悄然潛入我心底。

你在門口忽然自己搖搖晃晃地站直了,從我肩頭變成高出我一頭的高度,你暈沉沉地理了理頭發,像個耍帥的毛頭小子,然後肆無忌憚卻滿含熱忱地對我這樣的女胖子說:“但是,我真的謝謝你。”

你說得莊重而誠懇,讓我一愣。

但喝醉的你又軟綿綿地塌陷下來,我扶起你,聽你閉上眼,在我耳邊輕聲說:“謝謝你對我說的‘相信’。”

但你都已經忘記了。

你忘記你後來與我把酒言歡,仿佛酒逢知己的樣子。

你忘了了人群各自散去,我又扶著你回宿舍的樣子。

你忘記了你醉醺醺地問我,為什麼宿管阿姨同意讓我這個女生進男生宿舍。

你忘記了我回答你,因為沒人相信一個女胖子能在學校裏跟男生產生什麼愛情。

你忘記了你在宿舍裏忽然大喊“誰說的!女胖子也會有人愛!”的情景。

你忘記了你曾拿出我的手機撥打你的電話,但按錯了鍵,卻把自己的聲音錄進我手機的樣子。

我還以為你真只是醉了,醉是人心底的真實,而真實是不允許被忘記的。

但一周後我在圖書館碰見你,你的眼神輕佻地越過我,往那些現場細嫩的生命湧去時,我才明白,醉是你心底分裂的另一個你。

那是你,卻不是你所能認可的那一個你。夜深人靜,他會透過你的身體複蘇,卻永遠不會在你的白日再出現了。

我們應當形同陌路,老死不相往來,但我們沒有。

你沒有是因為你對女孩的一貫姿態,仿若花叢中自由來去的蝶,點破每一株向往卻不停留。這是你。

但我卻是因為我心地滋生出對你的某種期盼。但我也說不清楚這種期盼是什麼。但我馬不停蹄地徘徊在你周遭,等待你,以至於你都厭倦。

你身邊那些細長胳膊油腔滑調的少年愚弄我,他們給我取了代號“肥姐”,還一臉無辜的在我面前叫喊。

看見我在午後與你相遇,他們會無所事事地走向你,仿佛表演著什麼不相幹的戲碼般對你說:“啊,我剛剛又看見肥姐了,肥姐好焦急地找你呢,你要不要去找她?”

故意把戲詞說得與我無關,仿佛無從查證其中對我的嘲諷,可每次我遇見你,”肥姐“也會出現。

他們聳肩攬過你,不屑的眉眼從我肥胖的臉龐擦過去,你順勢撿起他們的話,完美退場:“有事嗎?好像有師姐找我,沒事的話我先過去了。”

我頷首搖頭,送你遠去。

你如此多慮,以為我有什麼非分之想,但連我也說不上我有什麼妄念。

你知道嗎,那些日子,我的姐姐以晨准備結婚了。

他們辛苦存錢買了一處小小的房子,定婚期,擺酒宴。二姐以倫羨慕著,但她至今單身。

有一天夜裏她們在外屋爭吵了起來,我聽見議論說“你肯定得叫他來,他是我們的爸爸”,那時我才明白以晨的婚期意味著什麼。

你不會知道,我們三姐妹已經很久沒見過我們的父親了,而我們也沒有共同的母親。不,或者說,我與我的兩個姐姐沒有共同的母親。

你永遠也不會知道你喝醉的那一晚,我為什麼會那樣篤定地回答你“有”。恰如連我也不知道我的兩個姐姐在我出生的那一年是有多麼的絕望,絕望於她們的父親再婚了,生下了她們的小妹妹——未來的陳以筠。


但未滿兩年,父親再次離婚。

我單薄的幼時記憶裏還保留著那一夜的濃墨重彩,我的大姐跑過來狠狠摑我的臉。我那時兩歲,小小的,但哭聲驚人。我體內的靈魂被她摑出了鼻腔,順著聲音在房內橫沖直撞。

我年輕的小母親離開了我的父親,從此消失於我的生命。而我的父親沖進房間,揪起我的姐姐狠狠地打她。

我對你說,很奇怪,我兩歲的記憶什麼都沒保存下來,卻總是殘留著那一夜的驚濤駭浪。

我總是記得九歲的大姐姐仰頭沖父親嘶吼“來呀,你再打我啊,打死我好了!你生下我們不就是為了這樣嗎?以筠還那麼小,趕緊打她呀,趕緊讓她離開這個世界吧!不然跟我們一樣渾渾噩噩地活著,不知道又要跟什麼人,再次組成什麼樣糟糕的家庭,這樣有什麼意思啊?”

我一直記得這一夜,還有姐姐顫抖著的聲音。

但當我長大,這一夜忽然消失得不留痕跡。

我的父親離開我們了,我和我的兩個姐姐生活在一起。

以晨十四歲的時候看起來已經像個大人,沒人猜得透她的年齡。她假裝身份證丟了去餐廳給人打工。她賺了錢之後興致勃勃地買菜回來做給我和以倫吃。

可當晚她默默無聲地蹲在黑暗裏哭,以倫發現了,她順著黑暗摸到大姐的臉,她們抱在一起哭。

我不懂她們在哭什麼,我那時還太小了,只有七歲,我站在門口朝黑暗裏喊“姐姐”、“姐姐”,她們倆忽然不出聲了。我略微顫抖地喊著“姐姐呢?你們不在這裏嗎?”,然後以晨一把拉過我,把我擁入懷中,以倫也擁抱上來。

我們三人彼此血脈中能夠相融的部分在那一晚相認了,以晨的眼淚順著我的臉流淌下來。那一刻她心底所有的恨變成了積蓄已久的能量,她抱著我和以倫,說:“我們要在一起,好好活著,要幸福的活著。”

以倫好像惶恐地仰起頭,不知道以晨究竟想做些什麼。

但以晨再次擁住她,安撫她,她用她生命裏最柔軟的那部分將我們緊密相連。以晨對我們說:“相信我,姐姐向你們發誓,所有爸爸沒有做到的,姐姐以後都會做到。我們一定要幸福。”

所以,你不要問我是否相信世界上還有願意為別人付出的人。

因為,我比你更相信這個世界上有這樣的人。

可你什麼都不知道。

我一早就應該看透你的膚淺。你的酒氣熏天只是為了那些短暫的愛情,為了你身邊流連忘返的美豔,為了你自以為是的深情。可那一夜,我如此相信你,是因為你微紅著臉強支起高臥一頭的身子,笑著對我說。

“謝謝你說得‘相信’。”

你的故作姿態,你的頑劣不堪,

你又從高處跌落下來,被我完完滿滿扶起。

還有你滾燙的唇擦過我的臉頰,那觸碰輕如碎羽,絨絨地劃過我緊閉的靈魂。這些累積而成的錯覺讓我真的以為你是可以信賴的對方,是可以觸碰的彼此,是與我相同的、深信這世上還有他人善意與無私奉獻的,人。

我是因為這些,才想接近你的。

可你並不知道吧。

我曾深信你是我預見的“善”,你不會像那些浮遊閑散的生命那般看輕我,你不會嘲笑我的臃腫與溫吞,你不會做這些,因為你問我“你相信世界上還有為他人著想的人嗎”,我以為你的blackberry phone covers問句是落魄自嘲,卻未曾想到那是你用來安撫自己的方法。

你問我並非因為你相信這世界上有,而是因為你相信你是這世界上敢於為他人奉獻的人之一。

可那時我分不清。

我只是想,假若讓你記起那一夜的事,你是否就會記得我。

假若你記得我,是否能喚醒你心底分裂而生的另一個你。

我懷著這樣那樣的隱忍想接近你,

我在圖書館與你偶遇,我發簡短的短信問候你,我把喜歡的書擱在你的眼前,對你說“這些內容很有趣”,

我還看見你稀松平常地對我笑,然後利落地收好課本匆匆離開我的視野。你好像開始怕我了,你不知道我為什麼要這樣貼近你,你以為我對你抱有愚蠢的妄念,終於被我嚇跑。

可我從來不是。

我只是普通的女孩,也許略微讓人厭倦,

因為姐姐們的關懷而比他人更臃腫卻敏感,在你醉酒後的深夜會趴在二姐的床邊輕輕地微笑,嚇得二姐醒來抱住我,不停的問我“以筠,你怎麼了”的普通女孩子。

我搖搖頭對二姐說:“姐,我想你們了。”

以倫擁抱住我,她代替以晨一同擁抱我。我輕輕對她說:“姐,你也趕快嫁人吧。”以倫愣了愣,還想教訓我怎麼能嫌棄她,但我緊緊地抱住她,道:“姐,謝謝你們為我做的一切。真的。但姐姐還是應該有自己生活,我們都要幸福起來,不是嗎?”

以倫什麼也沒說,她溫存貼合著我肆意散發的溫暖。

而我閉上眼,腦海裏浮現出你的表情你的眉眼。

“我們都要幸福”

我擁抱著我的姐姐,彼此交換了永恒的誓言。

那應該是一切罪孽的開始。是妄念。是我臆想的幸福與永恒。

卻不是你承認的現實。我不知道你在背後如何與人說起我,不知道你向人說“那個肥姐好奇怪”時是怎樣的表情。

在這些流言飛語傳入我耳之前,我一直相信你終有一日會想起我是誰,即便我們之間未必能產生愛情,但至少一瞬的惺惺相惜也將令我動容。

可你始終沒有。

直至有一日你與你的狐朋狗友約定,要借謊言來逃去我對以如此傾心的秘密。

我知道,你們的快活愉悅一直建立在對他人的窺探與嘲諷之上。

但我不知道,你真的會為此前來。那一夜,我在宿舍屋頂替同寢的女孩晾衣服,卻看見你瘦高的身影出現在門邊。

你高我一頭,氣味與高度都讓我回想起那個夜晚。

你如此美好,甚至俯身下來與我傾談。

你如同醉酒的孩童,帶著夢寐的天真在浮塵無望的世間走向我。

我於是忍不住告訴你,你讓我想起童話裏溺水的王子的樣子。

那仿佛是我內心最大的秘密,是與我最為格格不入的隱藏。

我向你坦露那些晦暗的故事,說起我童年兩個姐姐忙碌的身影。說起我圓融胳膊的童年,在大人們故意的掐揉中成長,我的父親很早就離開我了,我的兩個姐姐在這些漠然的生命之中奮力捉住屬於我們的真諦。她們愛我疼我,讓我覺得萬物不一定要依仗多麼美豔的外殼才能存在,只要理解與善良就夠了。

而我們要成長,要獲得那些被屏除的生命的尊嚴與自我,要獲得從來沒有獲得過的愛,要在這世上找到一處自己能容納自己的善良——這是我們這些卑微的生命一直孜孜不倦想要生存的動力。

但你不會理解。

你只是問我,是什麼樣的王子?

我想起我年幼的時候塵土飛揚的房間。想起我的小姐姐攢錢給我買裝幀華麗的童話書。那些插圖上富饒閃爍的生命是姐姐帶給我的。

我十四歲的姐姐把書交給我,告訴我,好好讀,以後要好好加油,這是姐姐送給你的第一份禮物。

我在自己的房間徹夜讀完了那本書,樓下嘈雜的菜市場在灰蒙蒙的清晨蘇醒了,那些炫目的、感動的、令人難忘的正義戰勝邪惡的故事,那些與眾不同的高貴生命被夾雜著市井街頭轟轟烈烈的眷戀聲,

而我在這白晝與黑夜的夾縫間、在俗世與夢幻的邊緣,合上書,合上最後一個故事,把所有對生命的渴望藏入枕下。然後沉入睡眠。

但你什麼也不知道,你只是以為我是滿懷少女萌動的肥女,錯把你當成自己的王子。你看,這詞句如此格格不入,連我也自知不能。

可根本就不是。

我想起你,是因為想起那無數個夜,想起我躲在房間裏悄悄看那一本書的日日夜夜。我的兩個姐姐在一旁睡著,而我借著窗外微薄的霓虹一頁一頁翻閱。

我想起你,是因為你一直就是我們這樣的人辛苦憧憬的彼岸。

你的一無所知卻被人喜愛惦記的優勢,你的橫沖直撞卻有人願意為你寬容的幸福。

你讓我想起那個叫《海的女兒》的童話,那是我那一本故事書的最後一篇,我看完所有山盟海誓之後才看到這一則不圓滿,看到小人魚與王子之間沉默卻你死我活的矛盾,看到一無所知的王子至死都不知道自己的生命早已取決於小人魚無私的愛、奉獻和寬容,我忽然想起你。

想起那個問我“你相信世界上還有為他人著想的人嗎”卻不知你的生命裏有多少人在無私的愛你,為你寬容。

你,或者你們。

你在我心中,一直是這樣的王子。

高貴的,幸福的,活在我的世界之外的,永遠不知有多少遊蕩在海面化歸為泡沫的靈魂正托起你的高貴與幸福的,王子。

我是多麼羨慕你。

可現在我才明了,你不懂。

雖然那時的我,還以為醉酒之後的另一半你,其實一直懂。

但一周之後身邊人傳來的零碎話語讓我明白,其實你真的不懂。

你把我告訴你的故事告訴別人。

他們開始四處說我是姐姐拉扯大的胖子,沒有父母,沒有家庭,是在姐姐含辛茹苦的照顧下還想著有朝一日能找到王子的傻子;

說我被姐姐寵得掂不清自己有幾兩重,好像我並不知道童話裏那些主角都是唇紅齒白的公主,好像我還以為自己可以獲得你這樣王子的垂憐那般。

可事實是,一切我都明白。

我自知自己與你多麼的不般配,我明白我不能擅自與你靠近,但我這樣妄自期待,只因為酒醉後分裂出來的另一半的你如何寬容善良地對我說:“喂,謝謝你。”——這錯覺任我以為你心底深藏的部分還擁有絕對的寬容與善良。

是錯覺。

現在,已是距離彼時的四年之後。你早已忘記了我。

可我仍然惦記這你。

我惦記你並非因為我對你執迷,而是因為我想學會日複一日地恨你。恨你讓我被人奚落,恨你讓我受盡嘲諷,恨你讓我哭了無數個夜,以至於我的二姐以倫仍舊單身,不願離我而去。

但淪為綱常的恨讓人沒有滋味,我只是時常想起你。

時常想起我得知你在背後嘲弄我的姿態的那一夜,我捏著手機咬牙走到了你宿舍樓下的情景。

不知為何,我想起了那個童話裏,在清晨與死亡來臨之前,拿著刀子去找王子的人魚。那柄小小的刀子是她的姐姐們用頭發向女巫換來的。

小人魚唯一能再次獲得生命的方式便是用刀子殺死王子,讓王子灼熱的鮮血流在她腿上,她才能變回魚尾,獲得三百年的壽命。

我捏著手機,那裏面有你酒醉後按錯錄下的胡言亂語。

我不知道用什麼來證明我的卑微我的忠貞,我只有我的委屈我的難過。

我哭了很久,我的姐姐以倫哄著我,她讓我拿著你陰差陽錯留下的錄音去找你。

這是唯一證明我的證據,可這也是讓你的光鮮亮麗由此被抹黑的證據。

我不懂,正如我不知小人魚與王子為什麼會變成你死我活的境地。

我在你宿舍門口聽見此起彼伏的口哨聲。那些惡狼一般的少年從窗口探出頭來。

你說,這個蒼茫的人世間,無數生死相抵的局面究竟是為什麼。

那些原本能在黑夜得以釋放的善意,在眾目睽睽之下也變得遮遮掩掩起來。

我接著口袋裏的手機,看著你。此刻你是清醒卻不知所措的。

你還假裝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我紅著眼眶。我肥胖,庸俗。沉重,晦澀。

我啞口無言,像是被剝奪了聲音的小人魚。

是,我是對你有著非凡的憧憬,但你也忘了你曾與我對談自如的夜晚。

就像王子記不起溺水時救起他的究竟是誰,你也忘了我。

所有人看著我們,看著我這樣其貌不揚的女孩在路燈下與你對談,仿佛委屈的要落淚。

但我忽然想起那個故事,於是我問你:“如果你是小人魚,你會不會殺死王子?”

你愣了愣,略微遲鈍地看著我:“什麼?”

“其實,人魚之於王子完全是異類,只是恰巧她上半身是人,下半身是魚。

她漂亮,讓昏迷的王子產生了錯覺,以為自己是被同樣一種生物救起的。說到底,王子對小人魚的憧憬是因為他首先認可了她是‘同類’,是不是?”

我幹澀地笑了笑,“我本來不想來的,但我忽然想問你,你說,如果人魚不是人魚,而是魚人什麼的,那會怎樣?”

不是人魚,而是魚人。

“不是人身魚尾,而是魚身人尾,是怪異臃腫的魚頭長著人類一般的胳膊和腿。如果這樣的怪物救起溺水的王子,王子會不會記得她?會不會想娶這樣的救命恩人為妻?“

我沒有給你時間回答我,反而是我先搖了搖頭。

“其實,這個悲劇,只能怪罪於錯覺。”

我們曾經錯覺彼此是同類。

從那時候開始,我忽然明白。

到現在我還會恨你,因為你迅速忘記了我,不像我仍然惦記著你。

你仍然醉酒與他人嬉戲,卻只有我當真以為你沉醉時會流露真感情。

我緊緊捏著我的手機走回了家。我很想返身讓你傾聽你酒醉後胡話的錄音,但我沒有。

因為比起揭露,我更明白了我不是人魚,而是魚人。

這世界萬般花色,能成為美好傳說的只有人魚。她的一半美麗讓人類自覺是同類。

可我們不是同類,我沒有人魚那般資本。

就算我揭露你,也只是變身醜陋的魚人在與你你死我活地紛爭,那不是奉獻,也不是美談,而是我們不得已的玉石俱焚。

但我們為什麼要如此。

雖然我是你的笑資、你的取樂、你今後向人談起的一段莫測詭異,在多年之後遇人揶揄,你也只會說我是“曾經向你表白的胖子”,你會說我奇怪,說我最後跟你說了奇怪的故事,傻乎乎的,還把自己往那些童話裏套,好像自己真的擁有成為主角的資本。

但你不知道我捏著你留給我的錄音,顫抖著走回家,和我姐姐以晨、以倫擁抱在一起。

我們彼此交換自己卑微卻幸福的誓言,我們要幸福地活著,就像這世上所有憧憬王子與公主故事的卑微生命那般,看清自己,然後活著。

你,已經不記得我,這是從最開始我便知道的事情。

你從未重視過我,因為我只是你生命裏的稀松過客,一如在你生命的某個清晨便會變成泡沫的小人魚。

不,但我不是人魚,我只是魚人。

你很快忘記我,而我永遠無法忘記你。你忘記我是因為你根本不會知道海面上無數奉獻出靈魂想要托起你的高貴、你的尊嚴的人魚或者魚人。

而我永遠無法忘記你卻是因為,即使我是永遠無法比齊你的卑微生命,我也曾以為我們擁有能夠相知相近的一瞬——為了那一瞬,我曾為你奮不顧身,並且為你放棄了能夠歸還我生命的刀子,放棄了永生,放棄了一切,只是為了托起你。

雖然你永遠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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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情故事


一九七七年的秋天和兩個少年有關。在那個天空明亮的日子裡,他們乘坐一輛嘎吱作響的公共汽車,去四十里以外的某個地方。車票是男孩買的,女孩一直躲在車站外的一根水泥電線桿後。在她的四周飄揚著落葉和塵土,水泥電線桿發出的嗡嗡聲覆蓋著周圍錯綜複雜的聲響,女孩此刻的心情像一頁課文一樣單調,她偷偷望著車站敞開的小門,她的目光平靜如水。然後男孩從車站走了出來,他的臉色蒼白而又憔悴。他知道女孩躲在何處,但他沒有看她。他往那座橋的方向走了過去,他在走過去時十分緊張地左顧右盼。不久之後他走到了橋上,他心神不安地站住了腳,然後才朝那邊的女孩望了一眼。他看到女孩此刻正看著自己,他便狠狠地盯了她一眼,可她依舊看著他。他非常生氣地轉過臉去。在此後的一段時間裡,他一直站在橋上,他一直沒有看她。但他總覺得她始終都在看著自己,這個想法使他驚慌失措。後來他確定四周沒有熟人,才朝她走去。他走過去時的膽戰心驚,她絲毫不覺。她看到這個白皙的少年在陽光裡走來時十分動人。她內心微微有些激動,因此她臉上露出了笑容。然而他走到她身旁後卻對她的笑容表示了憤怒,他低聲說:“這種搬運服務時候你還能笑?”

她的美麗微笑還未成長便被他摧殘了。她有些緊張地望著他,因為他的神色有些凶狠。這種凶狠此刻還在繼續下去,他說:“我說過多少次,你不要看我,你要裝著不認識我。你為什麼看我?真討厭。”她沒有絲毫反抗的表示,只是將目光從他臉上無聲地移開。她看著地上一片枯黃的樹葉,聽著他從牙縫裡出來的聲音。他告訴她:“上車以後你先找到座位坐下,如果沒有熟人,我就坐到你身旁。如果有熟人,我就站在車門旁。記住,我們互相不要說話。”他將車票遞了過去,她拿住後他就走開了。他沒有走向候車室,而是走向那座橋。

這個女孩在十多年之後接近三十歲的時候,就坐在我的對面。我們一起坐在一間黃昏的屋子裡,那是我們的寓所。我們的窗簾垂掛在兩端,落日的餘輝在窗台上飄浮。她坐在窗前的一把椅子裡,正在織一條天藍色的圍巾。此刻圍巾的長度已經超過了她的身高,可她還在往下織。坐在她對面的我,曾在一九七七年的秋天與她一起去那個四十里以外的地方。我們在五歲的時候就相互認識,這種認識經過長途跋涉以後,導致了婚姻的出現。我們的第一次性生活是在我們十六歲行將結束時完成的。她第一次懷孕也是在那時候。她此刻坐在窗前的姿勢已經重複了五年,因此我看著她的目光怎麼還會有激情?多年來,她總是在我眼前晃來晃去,這種晃來晃去使我沮喪無比。我的最大錯誤就是在結婚的前一夜,沒有及時意識到她一生都將在我眼前晃來晃去。所以我的生活才變得越來越陳舊。現在她在織著圍巾的時候,我手裡正拿著作家洪峰的一封信。洪峰的美妙經歷感動了我,我覺得自己沒有理由將這種舊報紙似的生活繼續下蜂蜜黃糖煥膚面膜

因此我像她重複的坐姿一樣重複著現在的話,我不斷向她指明的,是青梅竹馬的可怕。我一次又一次地問她:

“難道你不覺得我太熟悉了嗎?”

但她始終以一種迷茫的神色望著我。

我繼續說:“我們從五歲的時候就認識了,二十多年後我們居然還在一起。我們誰還能指望對方來改變自己呢?”

她總是在這個時候表現出一些慌亂。

“你對我來說,早已如一張貼在牆上的白紙一樣一覽無餘。而我對於你,不也同樣如此?”

我看到她眼淚流下來時顯得有些愚蠢。

我仍然往下說:“我們唯一可做的事只剩下回憶過去。可是過多的回憶,使我們的過去像每日的早餐那樣,總在預料之中。”我們的第一次性生活是我們十六歲行將結束時完成的。在那個沒有月光的夜晚,我們在學校操場中央的草地上,我們顫抖不已地擁抱在一起,是因為我們膽戰心驚。不遠的那條小路上,有拿著手電走過的人,他們的說話聲在夜空裡像匕首一樣鋒利,好幾次都差點使我倉皇而逃。只是因為我被她緊緊抱住,才使我現在回憶當初的情景時,沒有明顯地看到自己的狼狽。

我一想到那個夜晚就會感受到草地上露珠的潮濕。當我的手侵入她的衣服時,她熱烈的體溫使我不停地打寒戰。我的手在她的腹部往下進入,我開始感受到如草地一樣的潮濕了。起先我什麼都不想幹,我覺得撫摸一下就足夠了。可是後來我非常想看一眼,我很想知道那地方是怎麼回事。但是在那個沒有月光的夜晚,我湊過去聞到的只是一股平淡的氣味。在那個黑乎乎潮濕的地方所散發的氣味,是我以前從未聞到過的氣味。然而這種氣味並未像我以前想像的那麼激動人心。儘管如此,在不久之後我還是乾了那樁事。慾望的一往無前差點毀了我,在此後很多的日子裡,我設計了多種自殺與逃亡的方案。在她越來越像孕婦的時候,我接近崩潰的絕望使我對當初只有幾分鍾天旋地轉般的快樂痛恨無比。在一九七七年秋天的那一日,我與她一起前往四十里以外的那個地方,我希望那家坐落在馬路旁的醫院能夠證實一切都是一場虛驚。她面臨困難所表現出來的緊張,並未像我那樣來勢兇猛。當我提出應該去醫院檢查一下時,她馬上想起那個四十里以外的地方。她當時表現的冷靜與理智使我暗暗有些吃驚。她提出的這個地方向我暗示了一種起碼的安全,這樣將會沒人知道我們所進行的這次神秘的檢查。可是她隨後頗有激情地提起五年前她曾去過那個地方,她對那個地方街道的描述,以及泊在海邊退役的海輪的抒情,使我十分生氣。我告訴她我們準備前往並不是為了遊玩,而是一次要命的檢查。這次檢查關係到我們是否還能活下去。我告訴她這次檢查的結果若證實她確已懷孕,那麼我們將被學校開除,將被各自的父母驅出家門。有關我們的傳聞將像街上的灰塵一樣經久不息。我們最後只能:“自殺。”她只有在這個時候才顯得驚慌失措。幾年以後她告訴我,我當時的臉色十分恐怖。我當時對我們的結局的設計,顯然使她大吃一驚。可是她即便在驚慌失措的時候也從不真正絕望。她認為起碼是她的父母不會把她驅出家庭,但她承認她的父母會懲罰她。她安慰我:

“懲罰比自殺好。”那天我是最後一個上車的,我從後面看著她上車,她不停地向我回身張望。我讓她不要看我,反复提醒在她那裡始終是一頁白紙。我上車的時候汽車已經發動起來。我沒有立刻走向我的座位,而是站在門旁。我的目光在車內所有的臉上轉來轉去,我看到起碼有二十張曾經見過的臉。因此我無法走向自己的座位,我只能站在這輛已經行駛的汽車裡。我看著那條破爛不堪的公路怎樣捉弄著我們的汽車。我感到自己像是被裝在瓶子裡,然後被人不停地搖晃。後來我聽到她在叫我的聲音,她的聲音使我驀然產生無比的恐懼。我因為她的不懂事而極為憤怒,我沒有答理。我希望她因此終止那種叫聲,可是她那種令人討厭的叫聲卻不停地重複著。我只能轉過頭去,我知道自己此刻的臉色像路旁的雜草一樣青得可怕。然而她臉上卻洋溢著天真爛漫的笑容,她佯裝吃驚的樣子表示了她與我是意外相遇。然後她邀請我坐在她身旁的空座位上。我只能走過去。我在她身旁坐下以後感到她的身體有意緊挨著我。她說了很多話,可我一句都沒有聽進去,我為了掩飾只能不停地點頭。這一切使我心煩意亂。那時候她偷偷捏住了我的手指,我立刻甩開她的手。在這種時候她居然還會這樣,真要把我氣瘋過去。此刻她才重視我的憤怒,她不再說話,自然也不會伸過手來。她似乎十分委屈地轉過臉去,望著車外蕭殺的景色。然而她的安靜並未保持多久,在汽車一次劇烈的震顫後,她突然哧哧笑了起來。接著湊近我偷偷說:“腹內的小孩震出來了。”

她的玩笑只能加劇我的氣憤,因此我湊近她咬牙切齒地低聲說:“閉上你的嘴。”後來我看到了幾艘泊在海邊的輪船,有兩艘已被拆得慘不忍睹,只有一艘暫且完整無損。有幾隻灰色的鳥在海邊水草上盤旋。汽車在駛入車站大約幾分鐘以後,兩個少年從車站出口處走了出來。那時候一輛卡車從他們身旁駛過,揚起的灰塵將他們的身體塗改了一下。

男孩此刻鐵青著臉,他一聲不吭地往前走。女孩似乎有些害怕地跟在他身後,她不時偷偷看他側面的臉色。男孩在走到一條胡同口時,沒有走向醫院的方向,而是走入了胡同。女孩也走了進去。男孩一直走到胡同的中央才站住腳,女孩也站住了腳。他們共同看著一個中年的女人走來,又看著她走出胡同。然後男孩低聲吼了起來:

“你為什麼叫我?”

女孩委屈地看著他,然後才說:

“我怕你站著太累。”男孩繼續吼道:“我說過多少次了,你別看我。可你總看我,而且還叫我的名字,用手捏我。”這時有兩個男人從胡同口走來,男孩不再說話,女孩也沒有辯解。那兩個男人從他們身邊走過時,興趣十足地看了他們一眼。兩個男人走過去以後,男孩就往胡同口走去了,女孩遲疑了一下也跟了上去。

他們默不作聲地走在通往醫院的大街上。男孩此刻不再怒氣沖衝,在醫院越來越接近的時候,他顯得越來越憂心忡忡。他轉過臉去看著身旁的女孩,女孩的雙眼正望著前方。從她有些迷茫的眼神裡,他感到醫院就在前面。

然後他們來到了醫院的門廳,掛號處空空蕩盪。男孩此刻突然膽怯起來,他不由走出門廳,站在外面。他這時突然害怕地感到自己會被人抓住,他沒有絲毫勇氣進入眼下的冒險。當女孩也走出門廳時,他找到了掩蓋自己膽怯的理由,他要讓女孩獨自去冒險,而自己則隨時準備逃之夭夭。他告訴她:他繼續陪著她實在太危險,別人一眼就會看出這兩個少年干了什麼壞事。他讓她:

“你一個人去吧。”她沒有表示異議,點了點頭後就走了進去。他看著她走到掛號處的窗前,她從口袋裡掏出錢來時沒有顯出一絲緊張。他聽到她告訴裡面的人她叫什麼名字,她二十歲。名字是假的,年齡也是假的。這些他事先並未設計好。然後他聽到她說:“婦科。”這兩個字使他不寒而栗,他感到她的聲音有些疲倦。接著她離開窗口轉身看了他一眼,隨後走上樓梯。她手裡拿著的病歷在上樓時搖搖晃晃。

男孩一直看著她的身影在樓梯上消失,然後才將目光移開。他感到心情越來越沉重,呼吸也困難起來。他望著大街上的目光在此刻雜亂無章。他在那里站了好長一段時間,那個樓梯總有人下來,可是她一直沒有下來。他不由害怕起來,他感到自己所干的事已在這個樓上被揭發。這個想法變得越來越真實,因此他也越發緊張。他決定逃離這個地方,於是便往大街對面走去,他在橫穿大街時顯得喪魂落魄。他來到街對面後,沒有停留,而是立刻鑽入一家商店。

那是一家雜貨店,一個醜陋不堪的年輕女子站在櫃檯內一副無所事事的模樣。另一邊有兩個男人在拉玻璃,他便走到近旁看著他們。同時不時地往街對面的醫院望上一眼。那是一塊青色的玻璃,兩個男人都在抽煙,因此玻璃上有幾堆小小的煙灰。兩個男人那種沒有心事的無聊模樣,使他更為沈重。他看著鑽石在玻璃上劃過時出現一道白痕,那聲音彷彿破裂似的來迴響著。不久後女孩出現在街對面,她站在一棵梧桐樹旁有些不知所措地在尋找男孩。男孩透過商店佈滿灰塵的窗玻璃看到了她。他看到女孩身後並未站著可疑的人,於是立刻走出商店。他在穿越街道時,她便看到了他。待他走到近旁,她向他苦笑一下,低聲說:“有了。”男孩像一棵樹一樣半晌沒有動彈,僅有的一絲希望在此刻徹底破滅了。他望著眼前愁眉不展的女孩說:

“怎麼辦呢?”女孩輕聲說:“我不知道。”

男孩繼續說:“怎麼辦呢?

女孩安慰他:“別去想這些了,我們去那些商店看看吧。”

男孩搖搖頭,說:“我不想去。”

女孩不再說話,她看著大街上來回的車輛,幾個行人過來時發出嘻嘻笑聲。他們過去以後,女孩再次說:

“去商店看看吧。”男孩還是說:“我不想去。”

他們一直站在那裡,很久以後男孩才有氣無力地說:“我們回去吧。”女孩點點頭。然後他們往回走去。走不多遠,在一家商店前,女孩站住了腳,她拉住男孩的衣袖,說道:

“我們進去看看吧。”男孩遲疑了一會兒就和她一起走入商店。他們在一條白色的學生裙前站了很久,女孩一直看著這條裙子,她告訴男孩:“我很喜歡這條裙子。”

女孩的嗓音在十六歲時已經固定下來。在此後的十多年裡,她的聲音幾乎每日都要在我的耳邊盤旋。這種過於熟悉的聲音,已將我的激情清掃。因此在此刻的黃昏裡,我看著坐在對面的妻子,只會感到越來越疲倦。她還在織著那條天藍色的圍巾。她的臉依然還是過去的臉。只是此刻的臉已失去昔日的彈性。她臉上的皺紋是在我的目光下成長起來的,我熟悉它們猶如熟悉自己的手掌。現在她開始注意我的話了。

“在你還沒有說話的時候,我就知道你要說什麼;在每天中午十一點半和傍晚五點的時候,我知道你要回家了。我可以在一百個女人的腳步聲裡,聽出你的聲音。而我對你來說,不也同樣如此?”她停止了織毛衣的動作,她開始認真地望著我。

我繼續說:“因此我們互相都不可能使對方感到驚喜。我們最多只能給對方一點高興,而這種高興在大街上到處都有。”這時她開口說話了,她說: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是嗎?”我不知道該如何對付她這句話。所以我只能這麼說。她又說:“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我看到她的眼淚流了出來。

她說:“你是想把我一腳踢開。”

我沒有否認,而是說:“這話多難聽。”

她又重複道:“你想把我一腳踢開。”她的眼淚在繼續流。

“這話太難聽了。”我說。然後我建議道:

“讓我們共同來回憶一下往事吧。”

“是最後一次嗎?”她問。

我迴避她的問話,繼續說:“我們的回憶從什麼時候開始呢?”“是最後一次吧?”她仍然這樣問。

“從一九七七年的秋天開始吧。”我說,“我們坐上那輛嘎吱作響的汽車,去四十里以外的那個地方,去檢查你是否已經懷孕。那個時候我可真是喪魂落魄。”

“你沒有喪魂落魄。”她說。

“你不用安慰我,我確實喪魂落魄了。”

“不,你沒有喪魂落魄。”她再次這樣說,“我從認識你到現在,你只有一次喪魂落魄。”

我問:“什麼時候?”“現在。”她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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